下班后，北京的年轻人们找到了一种新的休闲方式——夜间划船。

近两年夏天，北京的亮马河不再只是散步和夜跑者的天地，皮划艇和桨板等水上活动逐渐成为主流。每晚七八点，下班族们便登上大小船只，在夜色中享受划水、乘风、放空的乐趣。

社交媒体上，亮马河已成为热门的拍照打卡地和约会场所。照片中，年轻男女们或抱着西瓜、或手持酒杯，悠闲地躺在船上交谈或玩牌，背景是灯火辉煌的河道和色彩斑斓的皮划艇，配上“北京人的塞纳河”等文案，迅速走红，吸引了众多年轻人前来体验，以至于亮马河一度出现“拥堵”现象。

这种潮流并非北京独有。此前，宁波后塘河曾上演近百人伴随日落划桨板的场景；杭州市民则会在傍晚划船至奥体中心体育场附近，欣赏演唱会。全国各地的“夜划”爱好者们奉行“有水就能下、有船就能划”的理念，认为下班后充好气划船Cityboat，比河边散步更有趣，也比健身房更放松。

为了体验水上漂浮的惬意，工作日晚上八点，记者来到亮马河码头进行夜划体验。

刚出亮马河地铁站，这项活动的火热程度便显而易见。三位租船摊主立刻围上来，用熟练且略带神秘的语气询问是否需要租船，并声称“100元一晚上，别告诉别人，给你们便宜”。

租船竞争激烈是常态，因为大多数夜划者不自带船只，而是选择在河边租赁。与什刹海景区统一管理不同，亮马河目前处于较为开放的状态，除了两个正规码头，还有多个沿河租赁点，均为商家自行经营，他们“像游击队一样”各自为营。

租用皮划艇无需提前预约，两人座的普通皮划艇价格约为150元，无需押金，通常按“一晚上随便划”计费。多篇攻略都提到“一定要砍价，最低可砍至一百元左右，越晚价格越低”。

一位瘦削、留着马尾的摊主一边带领记者走向河对岸，一边拿出收款二维码，并叮嘱：“今天查得严，你们得跟着我从下面上船。”在记者追问细节时，他已熟练地接起电话，联络“同伙”交接顾客。

一路上，至少有三位摊主为了抢生意，开出了“划一晚上只要60元”的低价。所有租船商贩都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左顾右盼，生怕被发现，场面如同地下交易。记者坦言，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体验中产休闲，倒像是要“夜间偷渡”，仿佛置身于《边境往事》的拍摄现场。

最终，记者和朋友被带到河边的一处低洼地。河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的皮划艇和桨板。岸边摆放着一排鞋，摊主解释说“怕把船踩破”，因此不允许穿鞋上船。当记者询问是否会游泳时，摊主回答：“没事，河上漂着的都不会。”他扶着皮划艇，递上湿透的救生衣，并帮助两人艰难登船。整个过程因担心被发现而显得异常迅速，记者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脑塞”上了船。

坐稳后，摊主并未教授任何划船技巧，便匆忙将皮划艇推入水中。从未手动划过船的两人，在河上四目相对，还没回过神就被“放生”，感觉如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的场景，丝毫没有轻松感，只有紧张和无助。

记者笨拙地尝试用固定在皮划艇上的双桨控制方向，但发现皮划艇并不像公园的脚踏船那样容易上手。对于新手来说，控制方向颇具挑战，记者划了许久仍原地打转。同时，缺乏锻炼的手臂也很快感到酸痛，原地漂浮成了“性价比最高”的选择，记者戏称这是一种“被迫松弛”。

尽管夜风凉爽，两岸灯火璀璨，但此次夜划体验却相当狼狈。河上蚊虫滋生，叮咬了一身包；袜子踩在地上湿透；皮划艇空间狭小，放着两人的鞋后，换个姿势都困难，更别提拍照了。此外，作为城市内河，亮马河的水质并不清澈，水草丛生，肉眼可见的浑浊。

北京市环境监测中心数据显示，亮马河作为北运河水系的一部分，水质等级为三类。根据国家地表水环境质量标准，三类水质的水体需满足卫生要求后方可进行游泳等水上运动。

总体而言，亮马河的夜划体验在氛围感和舒适度方面有待提升，北京为打工人群体提供的夜间户外活动选择仍然相对有限。

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亮马河周边缺乏能与夜划活动形成联动效应的吸引人项目。国内一些成功的夜间水上活动，往往与其他娱乐内容相结合，例如长沙浏阳曾推出的“烟花桨板”体验，让游客在桨板上观赏烟花秀；上海杨浦新江湾城文体公园曾举办“小岛探秘·萤火寻踪”活动，让参与者划皮划艇穿梭于树林，欣赏萤火虫；成都的麓湖水城则开发了“水荡荡电影院”，让人们在水上观看大银幕电影。

尽管亮马河作为城市内河无法复制这些活动，但参与者似乎也能自得其乐。与记者一同租用皮划艇的多为刚下班的年轻男女，他们播放着音乐，多数不穿救生衣，躺在船上聊天吹风，有的携带宠物，有的则选择有氛围感的背景拍照。亮马河畔毗邻使馆区，周边环绕宝格丽酒店和昆仑饭店，高端商业业态使其成为拍照的理想地点。

还有的年轻人自带三四米长的桨板，如同划龙舟般在河上奋力划行。与需要双桨交替、船身半封闭的皮划艇不同，桨板对平衡感和体力要求更高，更具专业性和挑战性。此外，还有人在河边钓鱼、游泳，甚至玩水翼板。

几十艘船只挤满了河道，平均三五分钟就会发生一次碰撞，可见夜间Cityboat活动的受欢迎程度。

Cityboat，即“城市船行”，指的是在城市中通过乘船的方式，以新的视角探索城市。自2023年起，全国多地开始推广这种旅行方式。例如，水系发达的杭州拥有众多Cityboat线路，其中最经济实惠的便是乘坐运河上的水上巴士，仅需3元即可在水上欣赏杭州的风光。但对年轻人而言，更自由的方式是自备便携式皮划艇或桨板，自行选择下水地点，说划就划。

晚上十点，河面上的人减少了一些。记者努力控制方向返回岸边还船，再次经历了笨拙且艰难的光脚上岸过程。临走前，摊主看着记者的船嘟囔了一句：“哎，这船跑气儿啊。”

一时间，记者不知该感到庆幸还是失望。无论是设备安全性、服务态度还是整体体验感，亮马河的夜划项目都显得“野蛮生长”。光明网报道称，2024年在亮马河租用皮划艇需签署免责协议，商家明确“不承担因意外伤亡或个人经济损失而产生的任何法律责任和相关费用”。一位岸边安全员表示，他们只能在发现问题后报警；甚至有商家提出，若要施救，则需全程陪伴，费用另计。

在记者体验当日，并未注意到附近有专门的救援人员，也未签署任何免责协议，整个过程因商贩害怕被发现而异常迅速，记者和朋友几乎在一分钟内就被送上船。

在体验了一次表面平静、内心却惊心动魄的“松弛”运动后，记者和朋友一致认为，相比之下，朝阳公园的鸭子船反而更让人踏实。